武警驻无锡某团政治委员 丁晓兵
21年前,我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右臂。20多年来,经常有人问我,面对生与死的考验、名与利的诱惑,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和困难,你是靠什么支撑过来的?其实,20多年来,我也在不断地面对和解答着这一道道人生课题。
我自小崇尚英雄,敬仰先烈,当年写血书、上一线、抓俘虏、割断臂,绝不是一时冲动。但是,走出硝烟之后,面对荣誉、鲜花和掌声,当时只有19岁的我确实没有思想准备,一段时间里还真有点飘飘然的感觉。这时,有两件事对我触动很大。一件是,老父亲领我去干休所拜访老英雄、老前辈,凝望着他们满头的白发,听着他们平静的话语,再打开他们那一盒盒尘封已久的军功章,我脸上火辣辣的。在返回的路上,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儿子,你可千万别让荣誉冲昏了头啊,今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!”另一件是,我在南京航空学院作报告后,有个叫王明的大学生给我来信,他直言不讳地说:“成为英雄,你只算过了第一关,假如十年二十年以后,仍然有事迹从你身上出现,这个英雄的称号你才当之无愧。”这两件事,让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。那些日子,我常常独自到烈士陵园去走一走,在那里,常常想起牺牲的战友。在那次捕俘战斗中,副班长的肚子被弹片划开,他把流出来的肠子一把塞进肚子,用帽子堵住伤口,坚持战斗,直到牺牲,还保持着握枪射击的姿势;在另一次潜伏战斗中,一个负伤的战友,为了不拖累大家,悄悄解开止血的绷带,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他们,才是真正的英雄!我能够活下来,已经是一种幸运。我不能把党和人民的厚爱当作索取回报的筹码,更不能因为戴上英雄的桂冠,而脱下战士的头盔。
20多年来,我面临的最直接的人生难题,就是如何战胜伤残,我甚至觉得,要战胜伤残、超越自我,有时要比在战场上战胜敌人还要艰难。我毕竟少了一只胳膊,有些困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我刚到南京政治学院学习时,左手握笔,怎么也不听使唤;费尽力气,也记不全老师讲的内容,又急又烦,曾在一个月内戳断了9支钢笔。第一次考试,试题我都会,就是答题的速度跟不上。我举手请求监考老师给我延长20分钟。老师摇摇头说:“没有这个先例。”从此我下定决心,在自己的人生字典里,绝不能再出现“照顾”二字。我借来《资本论》,每天抄到深夜,不到两个月的时间,我就攻克了左手写字这一难关。毕业时,我放弃了留校或到机关工作的机会,坚决要求到基层部队去带兵。在基层工作的10多年时间里,我无数次谢绝了对我的特殊照顾,数十次参加军事演习、抗洪抢险、扑灭山林大火。虽然遇到了无数别人无法体验的艰难,但我始终把挫折当机遇,把磨难当财富,凭着永不服输的劲头,我不仅战胜了身体上的伤残,攻克了工作生活中的道道难关,更从精神上战胜了自我。时间久了,我常常忘了自己只有一只手。说实话,不是我不需要别人照顾,而是不愿在特殊的照顾中,消磨掉自己的斗志,丢掉军人的尊严和责任。我憋的就是一股劲,一只手我也要做生活的强者,一只手我也要拥抱生活!
当我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,带出一个标兵连队的时候;当我和官兵们奋发拼搏,把一个多年的后进营变成先进营的时候;当我带领部队打击走私,取得重要战果的时候;当我和团长率先从大堤上跳入滚滚洪水,与官兵们堵住管涌的时候……,我体验到了奋斗的价值,品尝到了胜利的喜悦,我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对了。实践告诉我:身体可以残缺,意志绝不可衰退,只有把每一次进步都当作新的起点,才能不断战胜自我,超越自我,实现人生新的跨越!
我走下战场的20多年,正是我国改革开放不断深化的20多年,也是部队新情况新问题不断涌现的20多年。在我的潜意识里,始终有一种危机感,总觉得面临的挑战太多,自己掌握的知识太少,总担心会在社会和部队发展的大潮中被淘汰。我已经缺了一只手,不能再当素质能力上的“瘸腿”干部。为此,我抓住一切机会给自己“充电”,努力用知识弥补身体上的缺憾。当指导员时,连队有名战士因患抑郁症自杀,我一直很内疚。为此,我开始关注战士的心理问题,向书本学习,向专家请教,将官兵心理问题的表现特征进行统计分析。在实践中摸索总结了“心理自我调节12法”,在部队推广后,收到了很好的效果。在我当团政治处主任时,发现不少老兵退伍时把政治教育笔记本扔掉了,这对我的刺激很大。几年军旅生涯,这是多么珍贵的记录啊,为什么会丢掉呢?想来想去,这不能怪战士,问题出在我们这些搞教育的人身上。我把铺盖搬到连队,一住就是一个多月,与基层官兵一起探讨研究搞活政治教育的路子,摸索出了“群众性自我教育20法”,增强了教育的针对性和有效性。实践使我深深体会到,面对一时的急难险重任务,也许一瞬间豁出去就能完成;而要在一生中克服盲目、拒绝平庸和软弱,就必须不断汲取优秀思想文化的营养,用知识为自己的精神生命强筋壮骨!
我经常想,人的一生中,其实就在做着两件事——选择什么和拒绝什么。比较起来,选择理想、实现辉煌不易,而拒绝诱惑、抵制腐蚀更难。走上领导岗位后,经常有人找上门来,有的是想利用我的影响,邀我加盟做买卖;有的劝我不要亏待自己,抓住机会多捞些实惠;还有的直接送钱送物,想和我搞权钱交易。这使我深切地感受到:战场上的生死考验虽然很残酷,但和平环境下,经受金钱、美色和权力的考验,往往更复杂、更经常。为此,我经常告诫自己,必须做到“三慎三不怕”:要慎微,越是小事越要留心;要慎独,越是独处越要小心;要慎顺,越是顺利越要清醒。抗得住干扰,不怕别人说无情;耐得住寂寞,不怕别人说没用;守得住清贫,不怕别人说没钱。2001年,驻地一家公司找到我,让派几个战士晚上给他们巡逻,许诺除了给部队正常报酬外,一年私下再给我8万元,我断然拒绝了。2004年初,部队自来水工程施工,地方一个施工队的老板,晚上提着两盒茶叶,里面塞了2万元钱,找到我家,想让我在招标时关照一下。我不但拒绝了他的钱物,还和其他团领导统一思想,取消了他的竞标资格。我想的是:这就像当年守阵地一样,一旦被对手撕开口子,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口子,后果都不堪设想。战场上我是抓俘虏的,生活中决不能当了别人的俘虏。作为共产党员,就要永远坚守住自己的精神高地!
如果说,拒绝别人的非份要求还比较容易,那么在亲情和原则面前要做出正确的选择,有时真的让我感到很为难。2003年春节前,老母亲和我弟弟拉着一车蔬菜从老家来到部队,提出想承包我们团生活服务中心的蔬菜供应。我知道,父亲早已退休,弟弟、弟媳都下了岗,家里的日子很艰难,不到万不得已,他们是不会来找我的。我永远也不会忘记,当年我身负重伤,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闻讯后,独自一人,千里迢迢到边疆找我。途中。又急又累,病倒在旅馆里,多亏好心人的帮助,才脱离了危险。在边疆,她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打听,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住的医院。当她推开病房的门,看到自己的儿子确实还活着时,一下子瘫坐在地上。那一刻,我就在心里发誓,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敬她老人家。还记得那年回家养伤,一见面,弟弟就抱着我的空袖管失声痛哭,每天晚上,他都含着泪水为我擦洗伤口,拿扇子为我驱赶蚊虫。现在家里遇到了难处,我本应帮他们一把。但往深处一想,我不仅是母亲面前要尽孝道的儿子,弟弟面前要讲亲情的兄长,更是一个肩负着责任和重托的党员干部!我把弟弟拉到一边,对他说:“家里的难处我知道,但如果部队的蔬菜供应承包给你,我就会在全团官兵面前抬不起头、挺不直腰。”弟弟很伤心,埋怨我不顾家。母亲很理解我,对我说:“你弟弟的工作我来做,你在部队好好干,当个好官,就对得起妈妈了!”他们走的那天,我让妻子凑了5000元钱给了母亲。望着母亲蹒跚离去的背影,我止不住泪流满面。时至今日,一想起当时的情景,我的心情就难以平静。
我感谢生我养我的父母,他们不仅给了我生命,还给了我那么多教诲和支持;我感谢那些和我生死与共、朝夕相处的战友,是他们给了我那么多鼓励和帮助;我也感谢这个时代,为我实现人生价值提供了动力和舞台;我更感谢党和人民,给了我第二次生命,把我从一个普通青年培养成领导干部,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力量。
最让我终生难忘的是,去年6月22日,我作为第八届“中国武警十大忠诚卫士”,受到胡总书记的亲切接见。总书记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左手,亲切地对我说:“你是党和人民的功臣,希望你保持荣誉,为党和人民再立新功。”我今后的路还很长,我要牢记胡总书记的教导,不负党和人民的重托,努力在不懈奋斗中搏出一个壮美的人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