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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时光,他心心念念仍是“做药”
来源:解放日报 时间:2018.11.13.

    ■本报记者 黄海华

    2018年4月11日,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王逸平因病倒在了科研工作岗位上,时年55岁。就在他去世前一个星期,他还对妻子说,至少还能工作10年,想再研发几个新药。

    生前和4位同事最后见面,王逸平分别说了什么?本报记者尽力去捕捉王逸平的最后时光,发现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做药。

    说起做药,站着就能聊上半天

  时间:4月9日,去世前两天

  地点:上海药物所药理楼旁的小路

    王逸平像往常一样,一遇到宣利江研究员,就能站着聊上半天。他们是现代中药丹参多酚酸盐的两位主要发明人,正努力合作想把这一药物做成口服制剂。“一说起做药,王逸平总是兴致很高。那天并不冷,他竟然穿了件毛衣。他患有克罗恩病25年,我是为数不多知道的人,但这个病的痛苦程度我一直不知道,他也从没说起过。”宣利江回忆。

    对于药学家而言,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就很了不起。做药不同于写论文,在顶尖学术期刊发不了的文章,还可以找影响因子更低的期刊,但一个新药耗费数年做不出来就什么也没有了。“我们做丹参多酚酸盐用了13年,耐不住个中寂寞,就做不出新药。”

    他们在丹参多酚酸盐上开创了多个全国第一次。比如运动平板试验,需要冠心病、心绞痛病人通过运动来增加心脏负荷,当时医生、病人和企业心里都没底,哪怕出现一例病人死亡,该药就会被一票否决。“他们是勇敢的,首次在药效学评价中大规模采用运动平板试验。”中科院院士陈凯先说。曾经有一位临床专家,之前并不看好这个药,后来牵头做了四期临床,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,他终于认可,这确实是一个好药。

    为获得丹参多酚酸盐确切的临床数据,在经过伦理批准后,王逸平曾以身试药,他的话语再朴实不过,一个安全可靠的药,就敢用到自己身上。如今,该药已在5000多家医院应用,让两千万心血管病人受益。

    为新药做好PPT,却未能成行

    时间:4月10日,去世前一天

  地点:上海药物所食堂

    王逸平每天早上7时多就到单位吃早餐。这天他遇见科研处副处长李剑峰,很自然地聊起了“硫酸舒欣啶”的后续推进策略。他主持药理研究21年的抗心律失常一类新药“硫酸舒欣啶”,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,获得了多个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。

    “他是对硫酸舒欣啶这个项目最熟悉的人,最初申请的临床方案也是他起草的。”李剑峰回忆,王逸平把所有的科研资料都归类得非常整齐,甚至包括来往的邮件和技术资料等,光硫酸舒欣啶的材料他就装了一个大柜子,合作企业需要的很多资料都是直接拿他的去复印。本来已和王逸平约好4月26日去国家药审中心汇报硫酸舒欣啶项目,王逸平也已做好了PPT,却未能成行。

    “抗心律失常的药,使用不当往往会导致新的心律失常,我们在临床实验中发现硫酸舒欣啶没有这一副作用,这在抗心律失常药中是非常难得的。在美国的临床试验也证实了这一点。”徐汇区中心医院余琛教授说。

    31岁成为上海药物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,42岁合作研发出丹参多酚酸盐,王逸平却不恃资历,始终以“出新药”为己任,即使在追求发表文章的科研大环境下,也不为所动。他经常说,发表文章是名利双收最简单的路,但不是他要选择的路,若是人人都挑简单的路,做新药这条艰难的路由谁来走?2015年,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,向来低调的他,大声地说出了他的梦想——研发的新药能够出现在全世界医生的首选处方中。

    每次授课需站立将近4个小时

    时间:4月9日,去世前两天

    地点:上海药物所2018年第一次学位会上

    这天,研究生教育处处长何敏注意到,几乎从不迟到的王逸平第一次迟到了较长时间,当时他的面色非常难看,步履也有点缓慢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在会上发表了自己的见解:赞成提高研究生奖助学金的待遇,希望学生有更好的生活……

    王逸平长期教授上海药物所研究生课程,经常分享自己新药研发的经验和感悟,很多学生上了他的药理课后,被他的魅力所折服,至今还保留着课堂笔记。“每次授课需要站立将近4个小时,如今想来对于他的身体应是一个不小的挑战。”

    王逸平看重学生的是其是否具备创新精神,是否对科学有兴趣和热情。虽然课题组任务繁重,但王逸平一般每年只招收一名学生,也从不向所里提出增加研究生指标的要求。他常说,学生不求多,而要精细化培养。

    在学生进展不顺利的时候,王逸平经常鼓励大家,实验室就和庄稼地一样也有大年和小年,压力不要太大,慢慢来。只要时刻提醒自己,坚持“再战一个回合”,就不会被打垮。

    把病痛隐藏起来,把温暖留给人

    时间:4月11日,去世当天

  地点:王逸平课题组

    就在他去世那天上午,王逸平和同事还在讨论着项目方案。突然,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“现在想来,那不是叹气,而是痛得呻吟了一下。”王逸平的秘书赵晶回忆。

    腹部疼痛,这是王逸平写下的病程记录里出现最频繁的字眼,一共出现了42次。即使是和王逸平朝夕相处的课题组同事,也很少听到他提及自己的病情。“一年365天,他360天都呆在实验室,真的让人难以想象,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。”

    王逸平习惯了把病痛隐藏起来,把善意和温暖留给别人。在他去世后,昆明植物所的一位年轻科研人员痛惜不已打来电话,原来王逸平一直在帮助他筛选化合物,却从未提及费用问题。王逸平向来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不高,一辆汽车开了10多年,天窗漏水了也一直没换,直到今年年初发动机也坏了,这才换了一辆新车。

    徐汇区中心医院中心实验室主任李水军清楚记得,在王逸平课题组攻读博士时,一次春游,大家走了很久,不知谁喊了一句,有水就好了。没多久,王逸平拎着水和饮料出现了。“直到现在回忆起来,都是满满幸福,深深感动。”

    王逸平离开后,有700多人自发前去参加他的追思会。晚霞满天时,总会有人想起他。学生们还在继续做着未竟的课题,“这是和王老师有联系的最后一件事,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
    王逸平最喜欢的一支舞曲是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时光不能倒流,但人们依然会在明日时光里记得他,长长久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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